《十個拆彈的少年》- 誰可以站上道徳高地

看完電影,心裡是極為困擾,因為我不知道該站在那一方。

【文: Duncan Lau

故事背景描述在二戰結束後,丹麥軍方將一批德國戰俘押至沿海的沙灘,在這裡,德軍曾埋下超過二百萬個地雷,以阻止盟軍從海路登陸。現在戰事結束,要德國人自己來拆除,好像很理所當然。電影便主要説一班德國少年兵被派去人肉拆彈的故事,算是戰爭片,但沒有千軍萬馬,也沒有槍林彈雨,倒依然見死傷沈籍,傷痛和仇恨交織,敵意依舊濃烈,偶爾的藍天白雲,陽光海灘,並沒有帶來甚麼溫暖或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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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人物不多,拆彈少年自是主角(有點奇怪是,當這班少年岀場時,真的見有觀眾在點人頭),帶領他們的丹麥中士,和一對住在海邊的母女。對白不多,但怨恨極深,甚至毫不掩飾。我相信如果對納粹德軍的暴行有認識的,都不會奇怪。而一班少年可能沒有真正上過戰場,未必是大奸大惡,他們自己亦意識到德國人的原罪,況且又是階下囚,唯有處處逆來順受。而且戰事已結束,他們那麼年輕,參與重建國家,和家人團聚,也被告知只要完成今次任務,便會被送回國,因此人生還滿有希望,有憧憬。

我們觀眾看到一臉稚氣的少年,認真地「工作」,談理想,說希望,受冷待,甚至虐待,捱餓,生病,以至後來有隊員受傷甚至死亡,很快便投以同情,祈願他們都能安全回家。而相對地,會覺得一些丹麥軍人對德國戰俘的態度和行為,不能認同,甚至痛叱。即使是平民也不代表善良,當住在附近的農婦知道,少年因太飢餓而偷進她的穀倉找食物(但內裡其實空空如也),只找到一把類似的東西,卻原來是老鼠屎,他們已飢不擇食吃下肚,結果大部分人中毒嘔吐。而這位看來頗溫柔的母親,卻顯得很高興向中士說,我終於讓這些德國人吃點苦頭。這一幕令我震撼,大家素未謀面,未曾認識多久,沒有甚麼交往,卻因為他們的國籍,雖未至親下毒手,但卻可以因他們的不幸而高興,真叫人愔然神傷。而中士的上司雖然只出現幾個鏡頭,但對德國人恨怨的不可理喻,已令人髪指。然後我突然我在暗駡自己,在一個二戰的故事,怎麼會站到德國人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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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冷靜一點在想,如果這班少年換上是成人,在戰場上殺過人的士兵,甚至是曾經姦淫擄掠,滅絕人性的納粹黨員,我們還會寄與同情嗎?我們這一代人,遠離戰爭,沒有目睹過當中境況,沒有切膚之痛,只從不同途徑閲讀各種資料,聽過不少分析和評論,甚至親身探訪那些戰地和集中營遺址,可能自己也思考過,但以我們時空的限制,又以今天的人權標準,去評價一件發生在七十多年前,在遠離我們的歐洲戰場上發生的事件,難道沒有任何偏差,沒有任何主觀意願加了進去?

而退一步假設,將戰場搬到亞洲,中日對抗的背景,或者是香港淪陷的歲月,環境比較熟識,感情也比較容易代入,可能還聽過老人家或老兵們的親身經歷,引起我們熱血沸騰的憤概,也明白老一輩人對日本鬼子的似海深仇,不共戴天。但要我們也一同敵愾同仇,抵抗所有日本的一切,老死不相往來,似乎覺得太極端,沒有必要如此。況且我們自小接觸日本文化,從動畫到電視劇,飲食到時裝,小至文具零食,大至各樣家庭電器,已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如何切割?而且我們接觸一些日本人,不少只是一介平民,祖先們當年也不贊成開戰,甚至很多人也是戰爭的受害者,承受著一樣的傷痛。我們不應忘記,但要逐步走出傷痛,是我們的一代太寬容,還是上一代城府太深呢?即使是,我們又憑甚麼去批判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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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另一部電影《最美麗的安排》說主角失去至親,久久不能走岀傷痛,那麼經歷過戰爭殘酷的人,要走岀怨恨與陰霾,隨時一輩子也放不下,我們可以怪他們嗎?可能他們某些經歷埋藏在心中,像一根刺,輕易不去觸碰,旁人從來不會知曉。戰爭的可怕,在於它將人性的醜陋和黑暗面瘋狂地逼岀來,在非常時期,在生命如此脆弱,朝不保夕的環境,要生存下去,未必會顧慮太多道德的標準。有人選擇投誠,有人選擇沈默,但在戰爭結束之後,所有人都要背負戰爭的後遺症,無人可幸免。誰可以站上道德高地,向其他人指指點點。

電影很聰明地將焦點對準一班年輕人,一個個天真無邪的鄰家男孩模樣,觀眾很易受感動而同情他們。不過,我們並不一定要選擇站在那一邊,電影其實更深層次地指出戰爭的禍害,一旦開戰,仇恨,暴戾和敵視,不會因為戰爭結束而隨而終止,很多人是一輩子也走不出來。修補裂痕,恐怕要幾代人的努力,我們可以做的,除了攜手努力走出陰霾,也必須警惕,不要讓邪惡再有機可乘,人類又再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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