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綁架案】《北韓綁架夢工場》:諜影香江

今天大家對北韓的普遍印象,都是人民挨餓、生活困苦的情景,其實六十年代北韓經濟表現絕不遜色,六十年代末,北韓農村全部通電;七十年代末,北韓糧食已實現自給自足,經濟實力超越南韓,製造業甚至與日本並駕齊驅……這個情況,都從電影初段的疑似紀錄片中人們滿足的表情和豐盛的城市物質生活中都可一窺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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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塞誠

(以下內容含美國電獨立電影《北韓綁架夢工場》及部份電影的劇透,可能亦包含不雅用語,敬請留意)

在剛過去的週末,九龍灣國際展貿中心剛舉行了為期十一天的辛丹斯電影節:香港(Sundance Film Festival,又名日舞影展或聖丹斯電影節);已是這一個源於美國、有近三十年歷史的獨立製片影展在香港第三次舉行,筆者從十三部作品中特意挑了一部與香港有關的電影,由羅拔簡拿(Robert Cannan)、羅斯阿當(Ross Adam)執導的半獨立紀錄片:《北韓綁架夢工場》(The Lovers and the Despot),內容取材自有關1978年在香港發生,也曾轟動一時的政治綁架事件,連本地國際關係學者,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沈旭暉教授也在早前撰文《香港特務故事:回顧崔銀姬事件》介紹的崔銀姬綁架案。

剪報圖一至三

筆者亦找了1978年2月香港《工商日報》的報導(見剪報圖一至圖三),雖沒有早年「斯諾登事件」所引起的中美角力的軒然大波,但以當年冷戰背景的大紛圍,即使香港社會驟似沒有任何反應,香港警方亦在不足一月內已經結案(見剪報圖四),事件不了了之(三十多年後的今天,面對同樣情況,香港人態度依舊。)而這宗事件對香港來說,涉及英國政府、警隊政治部、北韓特工、南韓領事等,在六十年代仍然是轟動一時的外交風波。

電影先以紀錄片的形式又將一些當時新聞片段剪接後再加插一些人物訪問將事件概要地介紹了一次事件發端:1978年,時為南韓當紅得令女星、影后崔銀姬神秘失縱,經當時皇家警察初步調查後,懷疑崔被北韓強力部門綁架,後來連其前夫,南韓名導申相玉亦神秘消失,更引人入勝的是,八年後的1986年,兩人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的記者會上再度亮相,宣稱並證實八年前二人曾被北韓特工綁架,並帶來了五片有未來北韓領袖、「太子」金正日的錄音聲帶。

剪報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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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製作人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很多六、七十年代金日成治下的北韓風光片段,雖然隔了數代,但看著片段中北韓街區市容、人們的精神面貌、集體制下的一舉手一投足,比起大台洪永城介紹的北韓,似乎更加真實,故筆者前述這其實是「半獨立紀錄片」。今天大家對北韓的普遍印象,都是人民挨餓、生活困苦的情景,其實六十年代北韓經濟表現絕不遜色,六十年代末,北韓農村全部通電;七十年代末,北韓糧食已實現自給自足,經濟實力超越南韓,製造業甚至與日本並駕齊驅,堪稱遠東兩大工業中心,人們具一定的生活質素,是近年大陸領導人夢寐追求的小康之局。這個情況,都從電影初段的疑似紀錄片中人們滿足的表情和豐盛的城市物質生活中都可一窺究竟。

電影引用了很多當年港英政府、皇家警察、政治部的檔案、以及播放了金正日的錄音聲帶,引證了崔銀姬在香港被一李姓朝僑以洽談電影合約為名誘騙至淺水灣,然後被綁架上一艘北韓商務船北去。後來警方發現該李姓朝僑是疑似北韓特》工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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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另一亮點,是公開了當年申崔二人在北韓期間,偷錄了的金正日聲帶,在八十年代的世界,金正日尚未正式掌權但肯定是金日成繼任人,將來的北韓最高領袖,當年極少露面的他極度神秘,他的聲音氣息根本從沒有人接觸過,申崔在被俘至北韓後,多次能直接面見金正日,其所帶出的五份錄音檔案,不難想像成為當時英美情報機關的重要情資!

如今錄音資料已成為歷史憑據,也成為北韓政權強力部門越境犯罪的鐵證!電影將聲帶斬件式的分段播出,韓語原音配上簡單英文字幕,用作電影述事之間場,也用作每段敘述的引子或總結,設計頗具心思,我們可能都不認識金正日,但金正日在為電影作旁述,從真人的原聲語音及氣息,為觀眾對這一代專制政權的獨裁者,留有很大的想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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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錄音聲帶中我們窺見的金正日,較之於乃父金日成,後者被描寫成一方雄主而金正日則較多藝術家的脾性,對電影製作深感興趣,甚至銳意革新北韓的文化產業,其野心更在於打造亞洲電影王國,比美荷里活!這已經解釋了這一神秘綁架案的疑團:搞咁大場大龍鳳原來就係要捉個導演同影后返唻拍。電。影。其瘋狂程度不亞於其之正恩之登陸太陽、世杯奪冠、核彈滅美等「彪炳戰績」。果然是LIKE FATHER, LIKE SON.

這個「故事」另一傳奇性在於,那位被金正日千方百計,冒激化冷戰外交風險綁架到北韓的南韓大導申相玉,本身事業亦已日薄西山,在本國負債累累,經常受債主纏身,又因名氣之故而迷戀其他女演員而沉陷於婚外之情,被綁架之時已與元配影后崔銀姬離婚。這個背景雖然缺少男主角申相玉現身說法講述這心路歷程,但也夠引人入勝:一個人在中年人財兩失,風光一時的電影人,因為這一次落難北韓八年,不但在這個異域國度有金正日傾舉國之力支持下再度大放異彩,事業竟能再創顛峰!更因同時天漄淪落人,患難真情而與前妻崔銀姬再續前緣。為這個諜影幢幢充滿政治色彩的故事加了一條極具說服力的感情線。絕對成為一時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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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前述,電影沒有男主角申相玉講述這一心路歷程,多靠舊片剪接和事件重演述事,但除了金正日聲帶外,電影仍能找來女主角崔銀姬現身說法,沒錯,同是和男主角歷劫重重,最終在異地重燃愛火的影后崔銀姬,只有她嘆句:人生如戲,才是最具說服力。本片最多篇幅的敘述,也都就來自崔的講述,引證了北韓特工以片約誘騙來港,再於淺水灣被綁架上船北去,破解了當年皇家警察的懸案。

到北韓後幾經轉折後竟突然獲金正日,這一聞名已久的狂人親自接見。更意想不到的是,在自己以為將要終世流落異域的崔銀姬,竟然在一次金正日主持的酒會上,與前夫申相玉團聚。及後二人再度在幕前幕後攜手合作,重組一對銀幕情侶,雖然北韓政權同金家可以說成是他們的再生父母,給予他們第二人生,但始終在這個情況下,身為南韓公民的他們將陷叛國之嫌,一生清譽不能不明不白,這一點他們很清楚,勿忘初心。於是密謀擺脫北韓特工日夜監視,設計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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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過八年的流離歲月,為金正日拍了十七部電影後,趁著一次出席柏林影展的機會,在奧地利首都維也納伺機脫出,奔往美國大使館,結束這段經驗旅程。筆者同樣找來1986年《大公報》和《華僑日報》等相關報導,互為引證。特別是從剪報圖五《大公報》1986年3月24日花了很大篇幅寫了一篇《申相玉崔銀姬騙款記》直指北韓當局指控他們訛騙巨款後逃離北韓,暗示他們是逃犯。這種「人格謀殺」、「被犯罪」的方式,與鄰近地方的一些跨境犯罪行為類近,似曾相識,果然是「臭罌出臭草」,如有雷同不一定是巧合。餘波未了,這是電影沒有繼續的「劇情」,但任憑北韓當局如何抹黑。從兩個月後1986年5月13日另一段《華僑日報》的標題【申相玉崔銀姬夫婦已經留在美國居住】顯示(見圖六),二人已經安然無恙,事件大團圓結局,可喜可賀。

剪報圖五、六、七

從淺水灣被綁架到維也納脫出,崔銀姬雖已屆八十高齡,但老態並不龍鍾,現身說法中氣十足,娓娓道來綁架真相,心路歷程真性流露,以至逃亡經歷,幕幕重現成功活現緊凑傳奇,誠如圖七1986年5月16日《華僑日報》相關報導的標題所總結:【禍從天降,香港拍片突然被綁;金蟬脫殼,再藉電影逃離鐵幕】。筆者敢說沒有崔銀姬粉墨登場,本片是拍不成!筆者認為,這對銀幕璧人,最激動人心的不是那些激盪的諜影暗戰,反是時光短暫那此生此世崔申復合患難真情才更刻骨銘心。

順帶一提,本片除了引用大量文史一手資料、人物專訪及舊片剪輯外。也刻意以舊式影像風格重拍一些本案重要情節,如淺水灣綁架崔銀姬、申相玉來港尋妻、維也納脫出等,一如英國廣播公司(BBC)拍的紀錄片或《警訊》案件重演一類。筆者酷愛香港懷舊史跡,每當重現有關香港情節必加倍留神,當中又加插混雜了一些昔日同年代的電影片段,成功側寫六七十年代的香港風情,新舊片段剪併實在幾可亂真。本片亦可作為公眾史(PUBLIC HISTORY)研究中影像史學(Historiophoty)範疇的上佳研習材料(可惜部份風物地標,仍難逃筆者「法眼」,只要稍為費時考證,必能「現形」,此亦為筆者看這片時大呼過癮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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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一扇窗:本片雖以崔銀姬綁架案的故事為主軸,當中的本質是非常具娛樂性,屬八掛雜誌一類的juicy, 但片首片尾以致電影中間,對北韓政治社會體制的批判仍然是深刻及認真的,再說金正日銳意改革北韓影業文化人心,亦曾感慨北韓電影的意識形態刻板苦悶,致力長年以意識形態操控的方式鞏固專制政權統治的金家和北韓勞動黨,難道真的不明白自己才是始作佣者嗎?金正日之父金日成曾經已是和西方關係最良好的北韓領導人,常以西裝示人的他被形容為最開明和最能接受西方價值的北韓領袖,而金正日曾經沉醉西方電影文化亦不得不說他完全沒有西方價值的薰陶,到現時金正恩掌管下的朝鮮,只能搞那些登陸太陽、世杯奪冠、核彈滅美的爛笑話,曾有小康局面的北韓如今更加與世界脫軌、封閉更甚,北韓大飢荒、人道災難之說不徑而走,甚囂塵上,一如上世紀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的中國大陸。即使金氏爺孫曾有入世改變的機遇和天時,但事實上「權力令人腐化;而絕對權力絕對令人腐化」,筆者有感一人一時的開明意志絕對不能改寫國運,只有變革體制才能改變民族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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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
《北韓綁架夢工場》電影海報,版權來源:http://www.imdb.com/

延伸閱讀:
《香港特務故事:回顧崔銀姬事件》沈旭暉‧《信報》專欄:國際學海迷津2016年8月12日

剪報圖片:

圖一:香港《工商日報》【崔銀姬失蹤案:金奎華整日接受調查,否認與崔失蹤案有關】,1978年2月13日‧資料來源:香港公共圖書館MMIS
圖二:香港《工商日報》【崔銀姬神秘失蹤案:韓警方繼續調查申相玉經濟情況】,1978年2月18日‧資料來源:香港公共圖書館MMIS
圖三:香港《工商日報》【崔銀姬失蹤案告一段落:警方完成調查報告日內呈交港港府批示】,1978年2月26日‧資料來源:香港公共圖書館MMIS
圖四:香港《大公報》【申相玉崔銀姬奧京尋求美庇護】,1986年3月17日‧資料來源:香港公共圖書館MMIS
圖五:香港《大公報》【申相玉崔銀姬騙款記:平壤揭露他們犯罪動機而非「亡命」】,1986年3月24日‧資料來源:香港公共圖書館MMIS
圖六:香港《華僑日報》【申相玉崔銀姬夫婦已經留在美國居住】,1986年5月13日‧資料來源:香港公共圖書館MMIS
圖七:香港《華僑日報》【申相玉崔銀姬證實失蹤是遭北韓綁架:禍從天降,香港拍片突然被綁;金蟬脫殼,再藉電影逃離鐵幕】,1978年5月16日‧資料來源:香港公共圖書館MMIS

作者FB專頁:塞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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